2.1 风:树与树之间
你见过风吹过树林吗?
不是站在远处看树冠摇摆,是走进去。你站在两棵树中间。风来了,你听见它先经过左边的树,叶子哗啦啦响;然后它到你脸上,凉凉的,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;然后它继续走,经过右边的树,叶子也响了。你站在两棵树中间,你也是“之间”的一部分。
风是什么?它不是树,不是叶子,不是空气分子。它是树与树之间那个流动的东西。没有树,你也能感觉到风——它吹过你的头发,吹过你的衣角。可那时,它是你和风之间的风。风永远在“之间”。它是端点与端点之间的那个,是此处与彼处之间的那个,是正在发生的那段旅程。
你抓不住风。你伸手去抓,它从指缝里溜走了。你以为你抓住了,你只抓住了一把空气,空气不是风。风是空气在动,是动的本身。你抓不住动,你只能看见动的结果——树在摇,草在俯,沙在飞。风不是东西,风是“着”。吹着,拂着,推着,带着。它是动词,被我们冻成了名词。
古人知道这件事。他们说“风”这个字,里面有一个“几”,是细微的、正在动的意思;外面是“虫”,是万物。风是那个让万物动起来的细微之力。它不是万物,可万物因它而动。
你有没有站在风里的时刻?那一刻,你不是你,风不是风。你是你和风之间的那个。风穿过你,你穿过风。你以为你在感觉风,其实你就是那个感觉本身。那个感觉,就是“之间”。
2.2 话:心与心之间
你再想想“说话”这件事。
你心里有一个东西,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没成形的雾。你想把它说出来。你找词,组织句子,开口。声音从你嘴里出去,经过空气,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。他听见了,他的心里也升起一个东西——可能和你想的一样,可能不一样。然后他也开口,声音回来。这一来一去之间,发生了什么?
不是声音的物理传递,不是词语的意义交换。是你们两颗心之间,长出了一个活的、正在呼吸的东西。它在你心里的时候,只是一团雾;在他心里的时候,也是一团雾。可当它从你到他,从他到你,在这来来回回的路上,它就有了形状。它被你们共同养大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结实。最后,它可能变成一个共识,一个理解,一个共同的看见。
这就是话。话不是声音,不是词语。话是心与心之间的那个通道。通道通了,两颗心就通了。通道堵了,话再多也没用。
你肯定有过这种体验:和一个人说话,说了一堆,可你知道什么都没通。你也肯定有过这种体验:和一个人沉默着,什么都没说,可你知道全通了。通的不是话,是话背后的那个“之间”。话是“之间”穿上的衣服。衣服可以换,可以脱,可以破,可“之间”在。你和你爱的人,有时候不需要说话。一个眼神,一次沉默,你们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那不是话,那是“之间”在说话。“之间”不需要词语,它直接流。
古人说“言为心声”,又说“得意忘言”。话是心的通道,可通道不是目的,通道那边的相遇才是。话的尽头,是心与心之间的那个——没有话,也没有心,只有那个正在发生的、温暖的、明亮的连接。那就是“之间”。
2.3 引力:星与星之间
你抬头看过夜空吧?那些星星,一颗一颗的,亮着,冷着,远着。你以为它们是孤立的,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,谁也不理谁。可它们之间,有引力。引力你看不见,摸不着,可它在那儿。它让星星们彼此拉着,彼此绕着,彼此影响着。没有引力,星星就是散的,宇宙就是一盘散沙。
引力是什么?它不是星星,也不是星星之间的空间。它是星星与星星之间的那个“关系”——一个活的、时时刻刻在起作用的、让万物成为整体的关系。没有这个关系,就没有星系,没有太阳系,没有地球,没有你。
你身上每一个原子,曾经都是某颗星星的一部分。那些星星炸了,把原子抛向太空,原子穿过亿万年的虚空,落进地球,被你吃进去,变成你。你和那些星星之间,有引力。不是物理上的引力,是因果的引力,是故事的引力,是存在的引力。你活着,就是那些星星之间那个结构,在继续生长。
古人不知道引力这个词,可他们知道这件事。庄子说:“天地一指,万物一马。”天地和手指头,是一回事;万物和一匹马,是一回事。他不是在说比喻,他是在说:天地之间那个贯穿的东西,和手指头里那个贯穿的东西,是同一个。那就是引力。不是 牛顿的引力,是让万物成为一体的那个“之间”。
2.4 觉察:念与念之间
你安静下来,看自己的念头。
一个念头来了,“今天要开会”。然后它走了。又一个念头来了,“刚才那句话不该说”。然后它走了。又一个念头来了,“晚上吃什么”。念头像云,来来去去,不停。你看着它们,像一个坐在河边的人,看水流过。可你有没有注意过,念与念之间,有什么?
念与念之间,有缝隙。一个念头走了,下一个还没来,中间有一段空白。那个空白很短,短到你平时注意不到。可它在那儿。那个空白里没有内容,没有声音,没有图像。可它不是“没有”,它是那个让念头得以生起和灭去的背景。没有空白,念头就是连续的、粘稠的、分不开的一团。可有了空白,念头就成了一个一个的、清晰的发生。
那个空白,就是“之间”。不是念头与念头之间的空隙,是你和你的念头之间的那个。你以为是你在看念头,可那个“看”,也是念头。真正的你,不是看者,也不是被看者,是看者和被看者之间的那个。是那个让“看”得以发生的、空空的、静静的、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在的——你叫它什么都可以,它就是“之间”。
古人叫它“觉”,叫它“知”,叫它“明”。禅宗说“不落两边”,就是说不在念头的这边,也不在念头的那边,在“之间”。你落在“之间”了,念头就伤不了你。它们来来去去,你只是那个让它们来去的。
2.5 “之间”不是虚无,是真实存在的场
你可能觉得,“之间”太虚了。风是虚的,话是虚的,引力是虚的,觉察更是虚的。它们不像树那么实在,不像石头那么硬,不像钱那么有用。你怎么能说它们是“真实存在”的?
我问你:风能把树吹断,它是虚的吗?一句话能让人哭、让人笑、让人活、让人死,它是虚的吗?引力能让地球绕着太阳转,它是虚的吗?觉察能让一个焦虑的人瞬间平静,它是虚的吗?
“实在”不是只有摸得着才算。有些东西,比摸得着的更实在。因为它们才是让摸得着的东西“活起来”的原因。树是实的,可没有风的树,是死的。人是实的,可没有对话的人,是孤的。星是实的,可没有引力的星,是散的。念头是实的,可没有觉察的念头,是乱的。
“之间”不是虚无。它是那个让万物成为万物的场。场看不见,可它在。你站在两棵树之间,风来了,你感觉到了。你和一个人说话,心通了,你感觉到了。你仰望星空,你知道你和星星之间有一种连接,你感觉到了。你静下来,看念头来去,你知道念与念之间有空白,你感觉到了。你感觉到了,它就在。你不是用眼睛看见它,你是用整个生命在感知它。它一直在,只是你以前没看它。现在你看了,它就亮了。不是它变了,是你变了。你从只看端点,变成也能看见“之间”了。
有人可能会问:你说的“之间”,是不是就是“关系”?关系是“之间”的一种,但“之间”不只是关系。关系是两个东西之间的连接,“之间”是那个连接本身在发生的场。关系是名词,“之间”是动词。关系可以被描述,“之间”只能被体验。关系是“之间”的影子,“之间”是影子的光源。
你感觉到了“之间”,你就不需要定义它。你只需要在它里面。在它里面,你就是它。你就是风,你就是话,你就是引力,你就是觉察。你不是在看“之间”,你就是“之间”在看它自己。
【名词解读】
之间:端点之间那个活的、正在发生的、让端点成为端点的场。不是关系,不是连接,不是空间,而是那个让关系、连接、空间得以发生的背景本身。
场: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实在形态。磁场、电场、引力场是物理学的场;意识场、信息场、之间是元道体系中的场。场的共同特征是:非实体、非局域、能产生可感知的效果。
非实体实在:存在但不以物质形态存在的东西。风、话、引力、觉察都是非实体实在的例子。否认非实体实在,就是否认了世界的一半真实。